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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了指周围,“你看这些人,从世界各地涌来,带着各自的文化标签、欲望、梦想或创伤,挤在这座水泥玻璃的森林里。为了生存,为了成功,或者仅仅为了存在,他们演化出各种各样的拟态和行为模式。”

“西装是战甲,妆容是保护色,夸张的装扮是求偶或示威的羽毛,麻木的表情是节能生存的策略.....”

“有的美丽,有的怪异,有的危险,有的滑稽,有的你根本叫不出学名。但他们都活着,都挤在这里,被这些广告牌照着,被这种噪音泡着,被这种气味腌着,构成一种...无比脆弱的、却又异常坚韧的生态平衡。”

“脆弱?”伍岳看着眼前似乎永恒沸腾的景象。

“当然脆弱。”李乐啃掉一口热狗,嘴里唔噜着,“这些光,这些声音,这些人脸上的表情,兴奋的,疲惫的,茫然的,贪婪的。都建立在一种极其精密的、脆弱的系统之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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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金融的,能源的,信息的,秩序的.....任何一根链条绷断,这里瞬间就能变成另一个样子。但另一方面.....”

李乐看着一个穿着玩偶服、不断和游客合影、显然热得够呛却依然努力摆出滑稽姿势的“米老鼠”。

“它又坚韧得可怕。无论发生什么,似乎总有一种野蛮的、不管不顾的生命力,推着它继续这么轰鸣,这么闪烁,这么拥挤下去。”

“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披上了文明社会的契约外衣,但底子里的竞争、展示、求存、迷失……一点没少。就像这些热狗,”李乐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大半个,“做法粗陋,热量爆炸,可能还不怎么卫生,但只要你站在这里,被这灯光晃得头晕,被这人潮挤得发热,你就会觉得,妈的,来一个真带劲。”

伍岳听着,忘了吃手里的热狗。他顺着李乐的描述去看周围那些川流不息的身影,那些在强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面孔。

忽然觉得,那些兴奋的游客、疲惫的职员、卖艺的表演者、迷茫的流浪汉……似乎真的带上了一种被“观察”的、属于不同物种的奇异特质。而他们自己,此刻也成了这巨大展箱中的两个移动注脚。

“被你这么一说......”伍岳推了推眼镜,“所以,这到底是赞美还是讽刺?”

“都不是。”李乐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把包装锡纸团了团,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,望着眼前这片被液态的、有重量的光之洪水淹没的十字路口,望着那些在光河中载沉载浮的、千奇百怪的人形生物,慢慢地说:

“就是陈述。一个观察。我们人类学不就这么回事?把自己扔进这动物园里,看看这些动物们,在各自划定的、或被迫闯入的笼子里,怎么活着,怎么叫唤,怎么争夺,怎么相爱,怎么在巨大的噪音和光污染里,找到那么一点点.....自以为是的意义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?”李乐转头,对伍岳露出一个在闪烁霓虹下显得有些虚幻的笑容,“然后记下来,写成论文,或者,就只是看着,像我们现在这样。”

“嘿,博伊奇,斯米尔,吃饱了么?”

“我吃饱了。”

“我再来一个。”

“行吧。咱们再去那边瞧瞧,我好像看到个扮成自由女神的,胸口LED灯牌还会闪‘摸摸我’呢。嘿,阿米狗,你爱纽约么?”

“iLa gran puta!!!fu*k New York!!(操蛋的纽约!)”说着,他将手里的热狗包好,像在给裹一张愤怒的裹尸布。

“哈哈哈哈~~~”

李乐大笑着,拉起还有些没回过神的伍岳,重新汇入那片由光影、噪音和无数“人形动物”构成的、奔腾不息的洪流之中。

博伊奇和斯米尔几人,依旧如礁石般,沉默而稳定地随行左右,将他们与这片充满无限可能、也充满未知风险的、巨大的都市丛林,隔开了一道无形却确实存在的界限。

。。。。。。

晨光尚未刺透曼哈顿高楼的缝隙,李乐被尾椎下方一阵微辣的、持续不断的隐痛给弄醒了。

那痛感不算尖锐,却极有存在感,像有人在那个部位点了一支细长的、慢燃的香,闷闷地灼着,还带着昨夜那街头热狗里过量墨西哥辣椒酱的事后控诉。

他在华尔道夫那张过分柔软、仿佛能把人脊椎吸进去的羽绒床垫上躺了几秒,仔细感受了一下,不是噩梦,不是幻觉,是实打实的、来自消化系统的、带着报复意味的抗议。

“啧,这人一到年纪,哎..哟,嘶~~~~~”他龇了龇牙,小心翼翼地从那堆云朵般的被褥里挣脱出来,脚踩在冰凉丝滑的埃及棉床单上。

房间内还是一片混沌的暗,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,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,城市苏醒前那种低沉模糊的胎噪声。

摸着黑,凭感觉挪向卫生间的方向,这痛感颇为刁钻,位置尴尬,动作幅度稍大些,那“辣意”便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一下。

套房的卫生间大得有些空旷,镜前灯自动亮起,冷白的光映出他略显惺忪的脸。他皱着眉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苦哈哈的表情,然后开始了与马桶之间1V1的,一段漫长而沉默的、夹杂着零星“嘶哈”吸气的角力。

等他从这场“局部战役”中暂时脱身,用冰凉的水冲了一把,走出卫生间,再看窗外时,天色依旧是那种沉郁的、泛着铁灰色的蓝,远未到破晓时分。才五点多。

回笼觉的诱惑巨大无比。李乐踮着脚,像只受伤的熊般挪回床边,身子一歪,重新陷进那片昂贵的柔软里,一点酒店香氛的味道,就像树洞般巢穴的气息。

等闭上眼,试图把意识重新沉入那片黑暗。可那点恼人的灼辣感依旧固执地存在着,像背景音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。想整理一下枕头,触到了那串冰凉的念珠,轮廓模糊,但每一颗的圆润触感都透过指尖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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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上那个自称旦增多吉的教授探究的目光,还有那句含义模糊的“有缘”,像被这念珠勾了出来。

想了想,侧过身,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,又摸出手机,找到一串电话号码。

算了下时差,手指在按键上略显生疏地拨号。先拨国际接入码,然后是中国的国家代码,接着是区号......一长串数字按下去,听筒里传来规律而遥远的等待音,

嘟……嘟嘟,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等了好大一会儿,就在李乐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,那边“咔哒”一声,通了。

“喂?哪位?”

声音有些远,好像带着被稀薄空气滤过的清亮质感。

与此同时,听筒里还清晰地传来一阵“噼里啪啦”的、节奏极快的键盘敲击声,熟练得不像在捻佛珠,倒像在交易所里敲单。

接着是扎西带着点疑惑的嘀咕,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,“师弟,你帮我看看,这是哪儿的号码?怎么这么长一串儿?怪得很,别是诈骗电话,前几天刚上过课,说见到陌生的特殊的号码一定要.....”

“扎西,得嘞,别查了,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键盘声戛然而止。

“啊?”扎西的声音顿了两秒,似乎反应了一下这熟悉的腔调和称呼,才带着惊讶和笑意传来,“李乐?你这是在哪儿打的电话?”

“纽约。”

“你不是在伦敦么?”

“过来接我弟回国,顺道办点杂事儿。”李乐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腾出手小心翼翼的揉了揉依旧不太舒服位置,“你那边噼里啪啦干嘛呢?拆庙呢?还是算香火钱算不过来了?”

“哦,这个啊,”扎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轻松,“正在更新我的blog呢。讲《菩提道次第广论》里出离心的现代表述的短思,正配图呢。”

李乐愣了一下,差点没反应过来,“你?更新博客?”

尾椎骨的灼热,似乎都减轻了些许,“我没听错吧?我们的措然巴格西,扎寺的扎西坚参,大晚上不坐床诵经,不辩经学法,趴电脑前头更新博客?您这是要当赛博菩萨,普度网络众生?”

扎西笑道,声音坦荡,可里面又带着股狡黠的意味,“昂,怎么了?弘法利生,也要和时代同步么。佛说八万四千法门,对治八万四千种心疾。”

“你看,寺庙大殿里,一天能来多少信众?我这博客,只要连着网,全球各地,只要有心想看的人,手指一点,就能感受到佛法智慧的清凉,这不就是无远弗届?能让更多人接触到正信,种下点善因,总是好的、网络时代,这不也是一种方便法门?”

李乐哑然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他眼前浮现出扎西坚参那张被高原阳光晒成深麦色、总是挂着笑意的脸庞,此刻可能正凑在发光的电脑屏幕前,手指笨拙却又认真地敲着键盘,旁边或许还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酥油茶。

这画面太过超现实,却又奇异地合理,毕竟放在扎西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身上。

“行吧,祝你早日粉丝百万,修成赛博大道,得证网络菩提。回头记得给你的博客挂个在线供奉链接,我第一个给你打香火钱。”

扎西坚参又笑了,显然没太听懂“赛博大道”和“网络菩提”的具体所指,但也知道,从李乐这张臭嘴里说出来,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。

“你这时候打电话,有啥子事?先说好,你结婚,我是去不了的。”

“知道,你一个出家人,”李乐打断他,“是这样,我昨儿坐飞机来纽约,在飞机上遇见个人....”

李乐把飞机上遇到那个哥大的副教授,旦增多吉的情形,捡着重点说了。

“.....我听着那意思,还有他那眼神,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这串珠子,当初是你师父送我的,你知道来历。这人.....什么路数?你听说过么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扎西的声音才传来,多了几分了然,“哦,旦增多吉.....Tenzin Dorje,大概知道怎么个事儿了,不过,你不用理会他。”

“嗯?”李乐微微挑眉,“有说法?”

“迦举派的,”扎西说,“也叫噶举。就是常说的白教。”

“白?”李乐对藏传佛教的派系只有最粗浅的了解,知道扎西是黄教,但其他派系就不太清楚了。

“嗯。”扎西应了一声,“简单说吧,我们,重戒律,重经论,讲究次第修行,显密并重,像.....嗯,像正规大学,课程表排得满,规矩严。”

“他们呢,历史上重实修,特别是大手印法门,讲究上师加持和心性直指,有点像.....嗯,有点像特别注重导师带研究生做实验,强调传承和心印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里并无褒贬,只是陈述,“当然,那是历史上的特点,现在互相学习,早没那么泾渭分明了。不过,这些年,出去的人不少,在国外各地建道场、中心,来发展信众,扩大影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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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位,应该就是其中一位比较活跃的。明白了吧?”

话说得含蓄,但意思到了。

李乐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捻动着一颗念珠。冰凉的珠体渐渐被指尖焐热,“懂了。就是.....道不同?”

扎西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,那笑声像是无奈,又像是早已看惯的淡然,“佛法是一味,但渡船很多,掌舵的人心思各异。”

“有些船,看着华丽,去的未必是彼岸。有些路,热闹是热闹,走着走着容易偏。你嘛,一个在家人,又是学者,保持点距离,没坏处。别的,不多想,不多沾,便是清净。”

听着这话,李乐心里那点微妙的疑云散去了。他本就不是求道之人,对某些东西有着天生的审慎。

“得嘞,”李乐吁了口气,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踏实了。”

随即又想起什么,嘴角一扯,“对了,扎西,我结婚你不来,但老话说,礼到人不到也行,说说,给我准备什么好东西了?听说你们寺里的......”

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夹杂着咳嗽的杂音,紧接着是扎西明显提高了音量、略带夸张的喊声,“……喂?李乐?你说什么?哎,哎呀,这边……这边信号突然不行了……海拔太高风太大……喂?你能听见吗?听不清了……师兄,是不是又刮大风了?这电话……”

接着,听筒里传来一阵意义不明的、含混的噪声,像是用手拍打话筒,又像是布料摩擦,然后“嘟”的一声,断了。忙音传来,规律而无情。

李乐把听筒从耳边拿开,盯着它看了两秒,仿佛能透过这象牙白的塑料壳,看到电话那头,扎西坚参那张强忍着笑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。

忍不住笑骂到,“嘿!这秃....人,挂电话倒挺快!”

窗外,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,那蟹壳青的边缘,染上了些微的、淡淡的金红色。

中央公园的轮廓清晰了些,像一头逐渐苏醒的墨绿色巨兽。

李乐躺在床上,尾椎的那点不适感也因为疑问解除,舒坦了许多。

扎西的话,不去沾惹,便是清净。这道理,放在哪儿都通。

不过,那份“礼物”......算了,那家伙能记得给他打个电话道声贺,就算不错了。赛博菩萨的祝福,噫~~~~~

睡意是全无了。他索性起身,拉开厚重的窗帘,曼哈顿的清晨,带着水汽和一点点凉意,扑面而来。城市开始苏醒,低沉的轰鸣声隐隐传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