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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去看看?”李乐指着那高耸的尖顶,“《西雅图夜未眠》里,汤姆·汉克斯和梅格·瑞恩不就约这儿吗?多浪漫,看过没?”

“没看过,我看过的是金刚爬帝国大厦,手里还攥着个娘们儿。”

“噫~~~~~”

两人进了大堂,内部装饰是典型的 Art Deco 风格,线条几何化,材料多用大理石、镀铬和玻璃,带着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摩登与辉煌感,只是时光磨损了些许光泽。

等到排队买票时,李乐才发现观景台是要收费的,价格还不菲。

他龇了龇牙,嘟囔了一句“靠,被电影骗了,我还以为上观景台不要钱呢,电影里可没说这个。”

但还是痛快地掏钱买了票,连博伊奇和斯米尔几人的也一并买了。

斯米尔本想推辞,李乐摆摆手:“都上来,看看巅峰景色,算福利。”

“老板,要我说,这楼除了高,还有啥?连个像样的前广场都没有。”

“名气就是它的广场。”李乐倒是看得开,“来都来了。”

电梯飞快上升,耳膜微微发胀。102层观景台,风立刻大了,呼呼作响,吹得人衣衫猎猎。视野豁然开朗。

整个曼哈顿摊在脚下,像一片由光之河流与黑暗峡谷构成的微缩模型。

向北,中央公园是一块巨大的、不规则的黑绿色的翡翠,嵌在璀璨的网格之中。向南,下城区的楼群如犬牙交错,更远处,自由女神像举着小小的光点,斯塔滕岛的渡轮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出金线。

东河与哈德逊河像两条闪光的缎带,束缚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岛屿。无数车灯汇成的光流在街道的沟壑里缓慢蠕动,红白相间,永无止境。

伍岳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,一时间忘了说话。这种俯瞰的视角带有某种强制性的宏大叙事,让人渺小,也让人产生奇异的抽离感。

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在显微镜下才能观察到的材料微观结构,与眼前这人类意志铸就的宏观奇观,仿佛宇宙尺度的两端。

此刻亲眼目睹这种震撼,心里升起一种属于人类造物极致堆叠的、冰冷的、几何状的壮观。

李乐趴在他旁边的栏杆上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,“怪不得那些拍电影的都像炸了这儿。瞧瞧,视觉效果一流,象征意义满分。炸了这儿,就等于在人类文明这张脸上,狠狠抽了一巴掌。人类学上讲,这叫符号性毁灭。”

“任何一个有全球野心的灾难片,若没有以上这些地标被摧毁的镜头,似乎就说明灾难的级别不够。任何一个电影里的反派,如果其野心清单上不包含袭击纽约,仿佛就证明他还不够坏。”

伍岳笑了,“你这理论,肯定有人要问你实证依据。”

李乐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,“不过说真的......站这儿看.....觉得这城市真他妈结实,也真他妈....脆弱。”

待了约半小时,拍了几张除了证明“到此一游”外并无意义的照片,两人便随着人流下来。走出帝国大厦,街上的喧嚣与热气重新包裹上来,竟让人有一丝回到人间的亲切感。

“接下来怎么着?打车还是走路?”伍岳问。步行去下城世贸遗址,距离可不近。

李乐看看街上依旧繁忙的车流,又看看地铁入口那亮着的、熟悉的“Subway”灯箱,忽然来了兴致,“走路太远,打车没劲。走,坐地铁去!”

找到最近的地铁入口,沿着略显陈旧、贴满各种海报和涂鸦的楼梯下行。刚到一半,一股混合着陈年尿臊、潮湿混凝土、廉价香水、还有某种甜腻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伍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。李乐却面不改色,反而深吸了一口,点评道,“嗯,地道,是这股味儿。要说,自由女神是丑国的门面,时代广场是丑国的客厅,这地铁.....算是......嗯,泌尿系统?”

越往下走,气味越复杂。等到了站台,那味道更是浓郁得有了层次感。

昏暗的灯光下,瓷砖墙壁斑驳,巨大的柱子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。

铁轨间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垃圾,几只肥硕得惊人的老鼠,公然在对面轨道边缘“散步”,对往来的人群和隆隆的车声毫不在意,偶尔停下,用豆子般的黑眼睛与等车的人类对视,目光坦然,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。

“好家伙,”李乐用胳膊肘碰碰伍岳,压低声音,指着不远处一只正在啃食不知名残渣的大耗子,“看见没?这尺寸,这气度,搁哥谭市都能当个小头目,比巴黎的老表们都不差。”

“所以,你知道为什么《忍者神龟》里,那四只小乌龟的老师是只老鼠了吧?”

伍岳正被那老鼠的神情自若惊得有点无语,闻言一愣:“为啥?那老鼠不是人教的么?”

李乐一本正经的瞎几把扯道,“是因为在纽约地铁系统里,不跟老鼠混,不掌握老鼠的生存智慧和地下网络,根本活不下去。斯普林特大师那是深入基层,与本地物种深度融合,才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,建立了隐秘的抗争根据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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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岳被李乐这又荒谬得有点道理的“解读”逗笑了。

列车进站,声音轰隆,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和更复杂的体味、食物残渣味,以及隐约的、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叶子味儿。

车厢内部同样老旧,塑料座椅磨损得发亮,涂鸦覆盖了部分车窗和墙壁。

但这里乘客,却生动地展现了纽约所谓的“大熔炉”特质和奇特的包容性。

西装革履、拎着公文包、一脸疲惫的白领,与衣衫褴褛、抱着全部家当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并肩而坐。妆容精致、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,对面可能就是一位身穿罩袍,戴着头巾,用阿拉伯语打电话的中年妇女。

还有穿着宽大篮球服、戴着硕大耳机摇头晃脑的黑人少年,以及一脸严肃、捧着厚厚的精装书阅读的老先生.....各色人种,各种装扮,彼此之间似乎有着一种无形的界限,互不干扰,在这摇晃、气味复杂的车厢里,达成了一种奇异的、暂时的和谐。

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哐当作响,不时剧烈晃动。昏暗的灯光在乘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李乐抓着扶手,对伍岳说,“看,这就是纽约的血管。看着破,闻着糟,但每分钟都在输送着这座城市的养料和垃圾。光鲜亮丽的曼哈顿,是靠这些东西撑着的。”

伍岳点点头。作为科研人,他习惯从系统、从基础支撑的角度理解事物。

这肮脏、嘈杂、混乱却又高效运转着的地下网络,某种意义上,确实是这座超级都市真正的基石之一,比那些玻璃幕墙的摩天楼更真实,也更....坚韧。

几个人在富尔顿街站下了车,随着人流走上地面,出地铁口,喧嚣忽然远离。

夜色已深,但下城金融区的高楼间依然灯火通明,许多窗户亮着灯,那是投行、律所里永不熄灭的“长明灯”。

沿着狭窄的街道走不多远,绕过几栋摩天楼,眼前骤然开阔。

一个巨大的、凹陷下去的方形空间,突兀地出现在高楼林立的丛林中央。这便是当年留下来的,“归零地”(Ground Zero)。

此刻,这里已非五年前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和漫天烟尘。

清理工作早已结束,巨大的坑洞裸露着,底部是施工的痕迹,钢筋水泥的基础结构依稀可见,像一道深深嵌入城市肌体的、尚未愈合的伤疤。

四周竖起了围栏和安全网,大型工程机械静默地矗立在旁,一些地方打着地基,预示着重建的开始,但整体依然空旷、荒凉。

几盏临时架设的高功率照明灯,将坑底和部分围栏照得一片惨白,更衬得周围那些沉默的摩天楼黑影幢幢。

围栏外,零星有一些人驻足,默默望着那片空洞。有游客举着相机,但拍照的动作也显得安静而凝重。也有纽约本地下班路过的人,匆匆一瞥,便加快脚步离开,仿佛不愿在此多停留。

晚风从哈德逊河方向吹来,穿过这片空旷之地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低徊的叹息。

李乐和伍岳都没有说话,走到围栏边,望着下方。那个曾经双子矗立的地方,如今是一个“无”。这种“无”,比任何残垣断壁更具冲击力。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、暴力的、被强行抹去的存在。

灯火通明的曼哈顿,在这里,出现了一个黑暗的、沉默的缺口。

李乐双手插在裤袋里,静静看着。他的目光扫过坑底那些施工的痕迹,扫过围栏上悬挂的一些褪色的纪念照片和花朵,扫过远处那尊着名的、扭曲的、从废墟中挖出的十字形钢梁雕塑,扫过印着重建规划的自由塔的效果图,没有惯常的嬉笑或调侃,是一种平静的、深沉的注视。

斯米尔和博伊奇等人也自动停在稍后几步,沉默着。

时代广场的喧嚣、帝国大厦的辉煌、地铁里的光怪陆离,似乎都被这片寂静的“空”吸走了音量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关乎历史、生命与无常的真实感。

“你说,每天在这里上班、路过的人,看着这片空地,会怎么想?”伍岳问道。

“可能有的人会刻意不看,匆匆走过。有的人会停下来,像我们一样,看一会儿。还有的人,可能五年了,每次经过,心里的某一块还是会跟着塌下去一次。”李乐回道,“创伤地理学。一个地方承载的集体记忆和情感,会改变它的空间属性。”

“这里不再只是一块城市的房地产,它是一个纪念碑,一个问号,一个持续进行的悼念仪式。哪怕新楼盖起来,那种空缺感也会以某种方式一直存在,刻在这片街区的基因里。”

伍岳点了点头,有些物理的损毁可以重建,但那些无形的震荡波,会在社会结构、心理景观上持续传递多久?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材料疲劳”和“应力残留”。

李乐一拍伍岳的肩膀,“有人说,这是文明的伤口。也有人说,这是帝国衰落的开始。但你看周围,该运转的还在运转,该亮着的灯还在亮着。就像这地铁,再脏再破,第二天早上,照样把几百万人运进来,开始新一天的追名逐利,纸醉金迷。”

“纪念是必要的,但生活,或者说,生意,也在继续,就像那边,”李乐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条灯光更密集的街道,“华尔街。那些制造了金融风暴、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的家伙,大概还在某个亮着灯的格子里,琢磨着下一波怎么割韭菜。”

“伤痛和贪婪,反思和放纵,纪念和遗忘.....都在这里,混在一起。这就是纽约。”

伍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那是华尔街的方向。狭窄的街道,两旁是更高、更陡峭的石质或玻璃幕墙建筑,仿佛峡谷。即使在这个时间,那里依然有不少窗户亮着灯,像永不闭合的、贪婪的眼睛。

“去看看?”伍岳问。

“走。”李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陷的、被灯光照得一片煞白的“归零地”,转身,朝着那个象征着资本与欲望的、灯火依旧的“峡谷”走去。

博伊奇、斯米尔几人无声地跟上,重新融入他们周围,隔开了夜色与过往的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