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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喧闹的、充满“占便宜”快乐的休息室里,他的克制显得格格不入。

杰克逊顺着夏天的目光看去,低声说道:

“那是马库斯。前身是建筑工,从来不迟到,也不早退,更不惹事。”

夏天走了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介意我坐这儿吗?”

马库斯像只受惊的熊,猛地抬头,看清是那个“散财童子”后,慌乱地想要站起来收拾东西。

“不……不介意!先生您坐!”

“别紧张,吃你的。”

夏天笑着摆了摆手,把手里的咖啡推过去一罐,“请你的。”

“谢……谢谢先生。”

马库斯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,但他没有打开那罐咖啡,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。

“那个……我不喝咖啡。我想带回去给我老婆,她喜欢这个味道,但我们平时舍不得买。”

马库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笑容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憨厚。

“你老婆?”夏天敏锐地捕捉到了切入点。

“嗯,莉莉。她怀孕了,七个月了。”

提到妻子,马库斯原本拘谨的脸上,瞬间浮现出一种温柔的光彩。他从怀里掏出手机,屏保是一张B超照片和一个笑得灿烂的黑人姑娘。

“是个男孩。医生说很健康。”

“恭喜。”夏天真诚地说道。

她看了一眼马库斯刚才在算的草稿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:房贷利率、首付比例、社区治安评分、通勤距离……

“想买房?”

马库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把书合上,似乎怕被人嘲笑。

“是……瞎看的。瞎看的。”

“这有什么好瞎看的。”夏天笑了笑,语气温和,“在这儿干活的,谁不想换个好点的窝?我也想换个大点的公寓,最近正在看第15街区的房子。”

15街区是夏天刚刚和那群员工闲聊了解到附近比较好的一个街区。

听到“第15街区”,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。

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兴奋。

“您也看中第15街区了?”

马库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,但随即又压低了,带着一种行家的口吻。

“那地方是不错,治安好,离公立图书馆近。就是最近……最近那边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夏天顺势问道。

马库斯叹了口气,看了一眼四周,确定没人注意这边,才压低声音吐槽道:

“涨价了。而且是专门针对咱们的。”

“咱们?”

“对,就是咱们火种的工人。”

马库斯一脸苦涩,“林先生,您可能不知道。那些房产中介精得很。他们知道火种发薪准时,还有全额保险,觉得咱们是肥羊。”

“我看中的那套公寓,本来首付只要两万五。结果昨天中介一听我有火种的工牌,立马改口说因为信用评分细则调整,首付要提十个点。”

“十个点啊!那可是六千多刀!”

马库斯狠狠地咬了一口三明治,像是要把那个贪婪的中介咬碎。

“我攒了两年,好不容易快够了。这下好了,又得再干三个月。”

夏天若有所思:“为什么不换个中介?或者换个身份去问?”

“试过了,没用。”

马库斯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出一丝深深的无力。

“我们的社保记录是联网的。只要一查,就知道是火种交的。在他们眼里,我们就是一群突然发了财、急着想上岸的傻子。”

不过马库斯随即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透出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希冀。

“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先生,以前我在码头扛包,那是力气活,干一天结一天钱。运气好能吃肉,运气不好连房租都交不起。那时候别说考虑买房了,连莉莉怀孕我都不敢想。”

他看了一眼周围干净明亮的休息室,语气里充满了感激。

“多亏了火种。真的,林先生,我不怕您笑话。这是我这辈子,第一份像样的工作。我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。”

马库斯说得很诚恳,没有煽情,只有一种底层人抓住救命稻草后的庆幸。

“所以我想……趁着现在收入稳定,在孩子出生前,搬出第10街区。”

他又指了指那张草稿纸上的一个数字。

“我现在住在第10街区。您知道那里……晚上太吵了。警笛声、枪声、还有那些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鬼叫的混混。”

“我不希望我的儿子,生下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警笛,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脏话。”

夏天看着那张写满算式的纸。

上面的每一笔支出都被精确到了美分。午餐是自带的,交通是坐公交转步行,娱乐支出是零。

这是一个普通人,为了一个最朴素的梦想——“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家”,所做出的全部努力。

“有困难吗?”夏天轻声问道,“我是说,除了钱之外。”

马库斯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。

他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折叠起来,眼神有些躲闪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困难。只要努力工作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他似乎不想在一个陌生的高层面前抱怨,哪怕这个高层看起来很和善。他不想给公司添麻烦,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只会抱怨的黑人。

但在夏天温和注视的目光下,他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没说出口。

没说他的车轮胎上周又被邻居扎了,没说他因为拒绝借钱给表弟而被骂成“白人的狗”。

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没事,都能解决的。只要工厂还要我,我就能搞定。”
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响彻车间。

下班时间到了。

“哎呀,到点了。”

马库斯立刻收拾好东西,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胖子。

“林先生,谢谢您的咖啡。我得走了,今天轮到我去接莉莉产检,不能迟到。”

他对着夏天匆匆鞠了一躬,抓起帆布包就往更衣室跑。

夏天没有动,她依然坐在那里,看着工人们涌向更衣室。

十分钟后。

当这群工人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,发生了一幕让夏天眼神微凝的场景。

原本穿着整洁制服、看起来体面且精神的工人们,此刻全都大变样了。

马库斯脱下了那件象征着“体面”的工装,换上了一件极其宽大、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灰色卫衣。兜帽被深深地拉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故意佝偻下来。

他把那个装着咖啡和房贷计划的帆布包,紧紧地抱在怀里,藏在衣服下面。

然后,他混入人群,迈着一种模仿街头混混的、摇摇晃晃的步伐,走出了工厂大门。

其他的工人也是如此。

有人戴上了夸张的耳机,有人点燃了廉价的香烟,有人故意把裤子穿得松松垮垮。

他们在走出那扇合金大门的一瞬间,就熟练地披上了名为“堕落”的伪装色。

因为在外面那片丛林里,如果你看起来太干净、太正常、太像个好人。

你就是猎物。

只有伪装成野兽,才能在野兽群里安全通过。

夏天看着马库斯那个小心翼翼、佝偻着背、努力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背影。

他刚刚还在谈论着未来的家,谈论着未出世的孩子,眼睛里有光。

但现在,他必须像个贼一样,潜行回家。

这就是现实。

在这里,光不是希望,光是靶子。

这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。十二点一过,马车变回南瓜,体面的工人变回街头的老鼠。

夏天静静地看着马库斯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然后转身,顺着员工通道,默默地走出了工厂。

她身上穿的本来就是便装,只需要把领子竖起来,再戴上一顶在路边随手买的鸭舌帽,就足以融入这灰色的街道。

她没有叫车。

她要去亲眼看看,一只想要上岸的鱼,到底要游过多少污水,才能找到一口能呼吸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