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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若非一直盯着,根本无从察觉。

“***使者有心了。”魏守白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***的肩膀。

这个动作让***浑身一僵。

在草原上,拍肩膀是长辈对晚辈、上级对下级的动作。

魏守白做得如此自然,仿佛理所当然。

“提点你一句。”魏守白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今日尔等先洗漱干净。草原上的风沙气味,在咸阳宫里太过显眼。明日早朝,莫要熏到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了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但字字如针,扎在***心上。

***的拳头在袖中握紧。

他能感受到身后同伴们屏住的呼吸,能想象他们脸上屈辱的表情。

但他抬起头时,脸上已堆满了恭敬的笑容:“是是是!典客大人提醒得是!我等一定好好洗漱,绝不敢玷污朝堂威仪。”

他的声音甚至带着感激,仿佛魏守白刚给了他什么天大的恩惠。

魏守白满意地点点头,用手在鼻端轻轻扇了扇,然后他转过身,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:“其他的事情,明日早朝,吾皇会与尔等细说。好好歇息吧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回头,带着属吏径直离开了蛮夷邸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
***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直到属官前来引领他们去各自的房间,他才如梦初醒。

匈奴使团被安排在东厢的一个独立院落。

房间不大,但陈设齐全,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草席,案几上摆着陶壶陶杯。

比起草原的帐篷,这已是难得的舒适,但***却觉得这四壁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官吏们离开后,五名匈奴使者聚到***的房间。

“***,今日那典客大人倒是比之前客气了不少。”最年轻的使者率先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,“我还担心他会为难我们。”

其他人也纷纷点头。

在他们看来,魏守白今日确实算得上客气了。

没有刁难,没有羞辱,甚至收下了礼物,还给出了提醒。

***沉默着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院中那几株槐树的枝干在夜色中如同鬼爪。

“客气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
“难道不是吗?”年轻使者不解。

***转过身,缓缓扫过同伴们的脸,这些与他一同来自草原的勇士,此刻眼中有着同样的困惑。

“那不是客气。”***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,“那是如同我们看牛羊牲畜一般的眼神。”

房间内一片死寂。

“你们还记得吗?”***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半年前我们来时,秦人看到我们是什么眼神?街上的行人会侧目,孩童会躲到母亲身后,守城的士兵手握刀柄,眼中满是恨意。他们还逼得我们向一群女人下跪!!”

他走到案几旁,倒了碗水,却没有喝:“那时候,他们将我们当作势均力敌的对手。我们是让北疆夜不能寐的狼。他们恨我们,但也畏惧我们。”

水碗在他手中微微颤抖:“现在呢?”

***抬起头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:“如今的大秦,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草原上的勇士放在眼里。在他们看来,我们不再是敌人,只是一群待宰的牛羊罢了。主人对牛羊,当然会客气——只要它们乖乖待在圈里,按时产奶长肉。”

年轻使者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
他想反驳,想说草原广袤无边秦军不可能真正征服。

但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因为他想起了来路上看到的景象。

长城沿线,秦军新建的烽燧如林而立。

边境集市,匈奴人用皮毛换粮食时那小心翼翼的讨价还价。

甚至单于庭中,那些主张彻底臣服秦国的贵族们日益高涨的声音……

冒顿病死,阿提拉成为新任单于,却只想投降大秦。
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另一名年长的使者涩声问道。

***走到窗边,望着咸阳宫的方向。

“完成使命。”他沉默良久,才吐出这四个字,“献上礼物,表达臣服,再次请求大秦皇帝给一条活路,让我们成为大秦的子民。”

窗外忽然传来钟声,浑厚悠长,那是咸阳宫的晚钟。

钟声在夜色中回荡,传遍咸阳的每一个角落,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来临,也仿佛在为另一个时代送行。

***闭上眼睛。

在钟声中,他仿佛听到了草原的风声,听到了万马奔腾的轰鸣,听到了祖先们在长生天下祭祀时的吟唱。

那些声音,正变得越来越远。

从蒙恬、韩信他们打到王庭,在那里祭祀始皇帝……

他们草原人的信仰都被打没了!

那才是奇耻大辱!

可他们却不得不受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