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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里,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不仅刺眼,还散发着令人焦躁的热度,像一把无形的利剑,将惨白的强光直直劈在孙志刚的脸上。

光线太强,强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细小的皱纹、粗大的毛孔,甚至鼻翼侧面那一粒微微颤动的汗珠。

孙志刚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,双手被铐在挡板后。他紧闭着双眼,眼睑高频地颤动着,看似是在抵抗强光的侵袭,实则是在利用这短暂的黑暗整理思绪。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,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,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表面波澜不惊,深处却暗流涌动,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死寂。

“孙志刚,别给我装死!把眼睛睁开!”

负责主审的老张猛地一拍桌子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连桌上的茶杯盖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
“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。你指使马强等人暴力拆迁、行贿政府官员、洗钱、非法拘禁……这一桩桩一件件,哪怕只认一半,也够你把牢底坐穿的!”老张的嗓门很大,因为连日熬夜,声音里带着嘶哑的怒意。

孙志刚的睫毛抖了抖,缓缓睁开眼。适应了片刻强光后,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丝带着几分无奈、又夹杂着几分讥讽的笑意。

“警官,我都说了八百遍了,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”他的声音慢条斯理,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,“拆迁的事,是我太心急,项目工期紧,银行贷款利息又高,我一时糊涂,对下面人管教不严,用了些过激手段。这我认,该罚款罚款,该拘留拘留。至于行贿?那简直是天大的误会,也就是逢年过节送点土特产,联络一下感情,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,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?”

“传统美德?你管这叫传统美德?!”

老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复原的半截单据照片,狠狠摔在他面前的挡板上,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!五十万!这一笔就是五十万!这是送特产?这特产是金子做的,还是钻石镶的?”

看到那张照片,孙志刚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,那是本能的防御反应。但他很快就调整了呼吸,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。

“哦,这笔钱啊。”他换了个坐姿,尽管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,但他依然努力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,“我想起来了。这是何秘书帮我办事,我给他的劳务费和辛苦费。你也知道,何秘书是个人才,文笔好,路子野。做生意嘛,求人办事总得意思意思,不能让朋友白忙活。”

老张敏锐地抓住了话头,身体前倾,死死盯着他:“办事?办什么事?是不是郑在民授意的?这笔钱最终是不是流向了郑在民的口袋?”

“郑县长?”孙志刚一脸夸张的无辜,甚至皱起了眉头,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,“这跟郑县长有什么关系?警官,你们办案可不能凭空想象。我一直都是跟何秘书单线联系的。他答应帮我搞定拆迁批文,疏通各个环节的关系,我就给他钱,就这么简单。你是知道的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,何秘书就是那个能通神的小鬼。至于他拿了钱有没有跟郑县长汇报,或者有没有分给郑县长,那我就真不知道了。”

“你放屁!”老张气得脸红脖子粗,恨不得冲进去揪住他的领子,“一个秘书能有多大能量?没有郑在民点头,他敢收你这么多钱?敢给你批文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”

“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。”孙志刚耸了耸肩,甚至还要装模作样地打个哈欠,“警官,现在是法治社会,凡事要讲证据链。你有证据证明郑县长收钱了吗?有录音吗?有转账记录吗?如果没有的话,可不能乱扣帽子。诽谤领导干部,尤其是一县之长,这罪名也不小哦,搞不好要吃官司的。”

“你!”

老张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激得怒火中烧,刚要发作,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了。

一股带着消毒水味和寒气的风灌了进来。

齐学斌走了进来。

他没穿警服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那是失血过多后的后遗症,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隐隐作痛,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。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肃杀气场,瞬间让整个审讯室原本燥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
孙志刚看到齐学斌,眼神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恨意,那是猎物对猎人的仇恨。但紧接着,这股恨意就被深深的警惕所取代。

如果说老张是一团火,只会让人觉得烫;那齐学斌就是一块冰,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
齐学斌没有看孙志刚,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张的肩膀,示意他出去。

老张有些不甘心,咬着牙瞪了孙志刚一眼,但看到齐学斌坚定的眼神,最终还是收拾起桌上的材料,气冲冲地走了出去,重重地关上了门。

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还有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。

齐学斌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先关掉了那盏刺眼的主审灯,只留下屋顶柔和的顶灯。光线的变化让孙志刚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。

齐学斌拉过椅子,在孙志刚对面坐下。他坐得很直,尽管背上有伤,但他依然保持着像标枪一样的坐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志刚。

那种眼神,不带愤怒,不带鄙夷,就像是一把冷静精准的手术刀,正在一层层地剥开孙志刚身上那层厚厚的伪装,直视他腐烂的灵魂。

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

沉默在空气中发酵,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
孙志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终于沉不住气,强作镇定地打破了沉默:“齐局长,怎么?软的不行来硬的?又要玩什么新花样?我身体不好,可经不起折腾。”

“何小光自首了。”

齐学斌突然开口。声音不大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但这几个字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,直接在孙志刚的耳边炸响。

虽然心里早就对这种可能性做过无数次预演,但当这句话真的从齐学斌嘴里说出来时,孙志刚的左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
“哦?是吗?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,“那真是太可惜了。何秘书这个人,虽然贪了点,但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。怎么这么想不开?”

“他承认了一切。”齐学斌身体微微前倾,锁死他的目光,“就在半小时前,他在市纪委的审讯室里痛哭流涕。他说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,他利用职务之便,在你和相关职能部门之间牵线搭桥,收受你的巨额贿赂,假传圣旨。他特别强调,郑在民对此毫不知情,完全是被蒙蔽的。”

孙志刚放在桌板下的手,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,在听到最后一句时,悄悄松开了。

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,终于落地。

看来那个金牌律师没骗他。上面果然安排好了一切,剧本已经写好,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角色。何小光是那道防火墙,而自己……

“你看,我就说嘛。”孙志刚摊了摊手,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,“真的跟郑县长没关系。齐局长,我知道你刚正不阿,但也得实事求是啊。你不能因为之前跟郑县长有些工作上的分歧,就非要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吧?这叫挟私报复,不符合你的身份。”

“孙志刚,你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?”

齐学斌没有理会他的挑衅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“何小光扛下了受贿罪,那你呢?行贿罪、聚众斗殴罪、故意伤害罪、非法强拆致人伤残……这些罪名加起来,你也跑不了。而且,你以为梁国华会保你?别做梦了。在他们眼里,你就是个擦屁股纸,用完了就要扔掉。现在他们把何小光推出来顶罪,是为了保住郑在民,是为了切断你跟上面的联系。”

齐学斌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:“等风头一过,你在监狱里,或许会死于‘突发心脏病’,或许是‘躲猫猫’,谁会知道?到时候,你替他们守住的秘密,就真的成了永远的秘密。”

这番话,句句诛心,直戳孙志刚内心最恐惧的角落。

孙志刚的脸色变了变,那一瞬间的轻松荡然无存。

他当然知道这是弃车保帅。

他也怕死。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黑吃黑,太多卸磨杀驴。

但就在他动摇的那一瞬间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两天前律师给他看的那张照片——那是他在澳洲的妻子和儿子。照片背景是一栋漂亮的海景别墅,阳光明媚,母子俩笑得很灿烂。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安好,勿念。守信,则安。”

那是他唯一的软肋,也是梁国华手里最锋利的刀。

那个姓梁的疯子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
只要他闭嘴,把所有的罪揽在自己和何小光身上,老婆孩子就能在国外一世富贵,那笔已经转移出去的安家费足够他们挥霍三代。如果他开口……那后果,是一尸两命,甚至满门灭绝。

孙志刚深吸一口气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下意识地想摸烟,摸了两下才反应过来,打火机和烟早就被收走了。

“想抽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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